從不放棄任何其中一個:訪「更生團契」黃明鎮牧師(下)

更生團契三十年來從不間斷的預防及矯治工作,讓每年有數百名受刑人,走向更生之路,重新回到社會。「犯罪者也是一種『弱勢團體』,需要包容、鼓勵與關懷。若能幫助他們洗心革面,不但是使其靈魂得救,賦予新生,且只有當再犯率有效降低時,才是真正為我們的社會,注入安定的力量。」黃牧師道。

本篇的訪談,黃牧師與有願希望提供讀者,另一個看待犯罪的角度。多數的犯罪者背後,都有一段令人惋惜的生命歷程。許多時候,我們與他們最大的不同之處,僅僅是在某個人生路口,我們很幸運地選擇了另一條道路而已。

有了這樣的理解,是讓我們時時不忘對周遭的人,給予機會、給予寬容;伸出手並不困難,只要願意,你我都可以是那道給人希望的「穿透黑暗的上帝之光」。

Q:近年來,犯罪年齡不斷下降,黃牧師您如何看待青少年的犯罪矯正?

不論成年人或青少年的犯罪矯正,最重要的都是要讓他們看見「被改變的可能」,這必須從強健一個人的心靈和精神上做起。

黃牧師說,青少年與成年人犯罪最大的不同,在於青少年犯罪多數是家庭失能,導致這時間的孩子,因偏差的價值觀、青春期自我中心的性格或一時的貪玩好奇,而走錯了路。「心智年齡的不成熟,犯錯的當下,往往從未想過事情的後果與嚴重性。」

但成年人犯罪卻大多是積習難改,是定型的錯誤價值觀,以及其他較為複雜的金錢、感情等因素所致,這些看似無解的僵局和尋常的惰性,經常會讓一個人不斷走回相同的路,難以離開慣性的軌跡。

以黏土做比喻,青少年尚未定型,外在施力只要不同,就會有不一樣的形狀、不一樣的可能,即使一時走錯了路,只要適時給予正確的輔導教育,還是有很大的補正機會;但成年人就不同了,他們已像固化的瓷器,價值觀一旦定型,教化的難度也就相對地提高。

Q:您警察時期所受的思路訓練,與現在從事的宗教教化,是否有過衝突?一個強調法律正義(刑罰)、一個著重教化功能(寬容),您如何以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,面對您所做的工作以及輔導的對象?

黃牧師說,其實這兩種看似對立的身分,從不曾為他帶來困擾。「處理的方式與對待的角度,雖然不同,但這兩個身分希望得到的結果,都是在降低犯罪,殊途同歸。也因此我們管束犯罪,不能只是想到關,最重要的是關了之後,出獄能不再犯,所以警察與牧師,兩者是相輔而行的。

國家透過司法體系、監禁制度,來保護社會大眾,但無可避免的是,多數受刑人最終都必須回到社會,與我們一起生活;也因為這點,我們更要認知到監獄不能只有「關」的功能,而無「教」的作用。

監獄是個次文化濃厚的地方,受刑人入監時間愈長,受監獄化的影響就愈深;此時監獄若無教化的功能,受刑人往往會在入監期間,接觸到更兇狠暴力、更非法乖張的犯罪手段,益加偏離正軌。「在這種環境下,極少有人可以為自己設想出更好的人生。」黃牧師道。

也因為如此,接觸神學後,黃牧師體悟到法理與罪罰之間,還需要教化與恩典。同時,執法者在司法判刑上,也需有更多的謹慎,並且意識到每當一位受刑人得到救贖教化,就代表著將有一位「全新的人」,重新被帶回社會。

聖經說:「Love never fails.」──愛永不失敗。 

「『恩典』的力量是柔軟的、是溫暖的,再堅硬無比、頑固的心,都可以被感化。這將使一個人由內而外、真誠的改變,唯有內心感受到來自神與他人真誠的溫暖與善意,那些潛藏內心裡的憤怒仇恨,才有可能一點一滴被化解掉,成為徹底去除犯罪動機的解決之道。」黃牧師道。

Q:近30年的教誨生涯,給您最大的感觸是什麼?

 「你相信嗎?如果我們願意多留意、關愛身邊的人一點,哪怕只是一個擁抱、一句關懷,就可以讓這個社會減少許多的犯罪。同時若我們還能在得到恩典後,將它分享傳遞出去,就有機會為周遭的人,帶來更多的希望,這便是自助助人、自立立人。」黃牧師回想過去的輔導經驗,緊接著繼續說到:「其實許多犯罪都是因孤立無援而起。

 「如果我們能讓大眾的祝福,在這個社會流動,那每個人都是恩典流通的管道,懂得分享與關懷身邊的人;無形中,也會幫助一個人增加面對困境時的勇氣。」

Q:黃牧師對於目前台灣社會的期待與想法?

「台灣目前最大的問題,是人跟人之間的距離,變得越來越遙遠。這在家庭關係來說,也有相同的情形。」父母各自忙於工作、拚命的賺錢養家,沒有多餘的時間精力,陪伴孩子、教育孩子,而家庭成員彼此間,也沒有多一點溝通互動的機會。

這樣的家庭結構,如同疊疊樂,每次的忽視、冷漠,都像一次次抽出的積木,日子久了,家庭關係也跟著變得薄弱、空洞。

而在這樣環境中成長的孩子,會有的孤寂與不安全感,也是不難想見的。當孩子無法從家庭環境與成長經驗中,學習到愛與分享,長大後往往也就相對缺乏「愛人與被愛」的能力。

家庭,是社會最小的單位。預防犯罪若能從家庭教育做起,才是根本之道。經營家庭,不能只靠金錢,還要注入愛與關懷;在愛裡成長的孩子,無形中會學習到、感受到人與人之間的互信互重,也才會更進一步珍惜群體的和睦。

短短的訪談中,不論談家庭功能、談矯正教育,黃牧師始終不變的,都是一貫的謙卑和藹,強調著那份自愛愛人的心。這位年逾七十、花白頭髮的長者,三十年來出入台灣大小監獄未曾間斷;他是《約翰壹書》中「愛裡沒有懼怕,愛既完全,就將懼怕除去」的踐行者,也是陪伴著、關愛著無數迷失者的監獄牧羊人,投身感化教育三十年至今,天天都在為我們帶來著:生命無限可能的見證。

是的,
只要有愛,誰不能改變呢?

少年犯、重刑犯、死刑犯,我都經歷過。我從不放棄任何一個,即使一百隻羊的羊群中,只有一隻迷失,我都要把他找回來。-黃明鎮

(本篇照片來源:基督教今日報網站/啟示出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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