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犯案那天起,我的人生經歷就屬於社會——劉北元專訪(下)

修復式司法,是近幾年常聽到的法律名詞,是建立在以人為本的柔性司法制度。其中所關注的重點不在懲罰或報復,而是如何在犯罪發生之後,療癒創傷、恢復平衡、復原破裂的關係,即在尋求真相、道歉、撫慰、負責與復原中伸張正義。

在描述現今獄中生活情景後,劉北元話鋒一轉,詢問了我對當今社會安全網的想像,但在那之前,我說出了自己的想法。「現在大家對社會有著這麼強烈的不安全感,大概是因為近幾年來殘忍的社會事件太多,我們無法信任,更無法原諒那些造成社會恐慌的人吧……」我道。

劉北元說他明白,這些年,他只要談論到司法改革、獄政改革等相關議題,還是很多人會直接堵他一句:「你是殺人犯,你閉嘴!」

然而修復式正義所強調的「以修復取代報復」、「勇於承擔責任義務,解決問題」、「回歸社會,為社會所用」,這些看似陳義過高、遙不可及的理念,不就在眼前這個人身上,做了最好的體現嗎?

他曾在高牆裡,深切明白裡面真正需要的解藥是什麼。

法律不只是審判刑罰,也包含著人道的精神、人道的關懷,這些從來不是敵對的。

「但即便我們保障了受刑人的權益,從設施、處遇上恢復了人道的對待,我想社會大眾不會停止訴求的是:他們應該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,與罪行相當的懲罰!我認為這也是為什麼您會這麼飽受爭議的原因。」我問。

劉北元思考了一下,「法律刑罰與人道人權的關懷,應該不是對立的。」

我們透過司法審判,彰顯社會正義,」他繼續說道,「當我們實踐社會公義時,『破碎生命的修復』,也應是判刑的考量之一,他們為什麼會走上犯罪的路?犯錯的原因是什麼,是來自家庭的、還是社會的?裁定懲處的同時,也應設想他們的未來,教化的可能、回歸社會的可能等等,思考這些,並不等於為他們的行為脫罪,或鼓勵犯罪。

「犯錯了,接受懲處是應該的,但還必須讓他們清楚認知到錯誤所造成的後果,面對、承擔應盡的責任,而這個『責任』,不僅只是司法審判的『刑罰』。」劉北元仔細地解釋著。

「但若是無法彌補的錯誤……」我有些遲疑地問道。

「我明白你要問的,面對被害人已無法彌補的情形,我們應如何對待這個犯罪者,這就是我們要一同面對的問題。我們當然也可以採取應報原則,一命抵一命。就像社會大眾和媒體說的,犯罪人都不給被害者機會了,那我們為什麼要給他們機會!?

──但我們也可以選擇給他們機會啊,犯罪者有義務、責任要去彌補錯誤,這不僅僅只是潦草地結束他們的生命,就能解決的。他們必須去修復受損的後果及關係,不論是對被害人、被害人家屬,乃至整個社會。」他說。

如果今天國家有機會讓一個再造的人,對社會有更多的貢獻,那這個饒恕值不值得?足不足以恢復社會的信任?我們的社會所要尋求的──那個整體價值的共識,究竟是什麼?而這個價值,是可以藉由司法的高度來展現的。」劉北元仔細闡述他的想法,每個問題都值得我們去深思「法律與人之間的關係」。

「如果今天國家有機會讓一個再造的人,對社會有更多的貢獻,那這個饒恕值不值得?」這句話迴盪耳畔的同時,我提了一個連自己都不太敢回答的問題:

「您是如何跨越受刑的自卑與羞恥,以及社會大眾在您身上所貼的標籤?再回去面對監獄裡的同學時,會不會感到恐懼?」

劉北元明顯愣了一下,他的神情一瞬間鞭敕著我:我怎能如此自以為是地審判他呢?

他說,他怕。

他說,他還在試圖跨越,很努力要讓自己走出來,但為了那份饒恕,他傾全力去做。

自犯案那天起,我的人生經歷就屬於社會
「要償還到什麼時候,才足以取回社會對他的信任?」這個問題,恐怕現在無解,未來也無解。社會對於更生人的信任與包容,雖不至於0,但也不到1。

劉北元說司改委員對他來說,也是一個彌補與救贖的管道。「我至今仍害怕外界看我的眼光,自卑、羞辱感與自責,我無時無刻都在面對、無時無刻都在一次次跨越……但這不表示我否認我過去所犯下的錯誤,不義就是不義。

我注意到他的手細細地顫抖著,講到激動處時,他壓低聲音,偶爾停頓,一邊整理思緒,也一邊壓抑著自己,希望自己能夠順暢條理地表達,我感覺他害怕若言詞不當,傷害的可能不只他自己,還有潛藏在他背後每一位更生人的影子。

他接著向我示範獄中弟兄如何表示彼此是「自己人」的手勢,這讓他稍稍地放鬆,透過握手,我感受到他手心散發的溫熱,這一刻我是多麼由衷地希望這個溫度,也能夠溫暖他自己

更生人是一個自卑、不自信,對未來充滿不安定感的族群,這不僅來自社會觀感的壓力,也有相當一部份,是他們給自己的設限-一個打從心底就跨不出去的界限。劉北元說,其實很多的同學將這樣的限制以及人生遭遇,歸咎於「命運」,既然是命運,那就甭想掙脫了,所以也就只能繼續向下沉淪了……

但我們要如何把這樣的命運,變成使命?我在裡面學習到了這件事。一開始我也是自我放棄、絕望的,是黃明鎮牧師跟上帝點醒我,讓我將人生的『命運』,重新詮釋成『使命』。

從服刑期間到假釋,無論是出書、演講,或是隨著更生團契回到監獄傳遞福音,這一路上劉北元聽到了各式各樣的聲音,鼓勵也好、辱罵也罷,他說他都謹記在心,多元的意見代表社會多元的價值。他的人生經歷,毫無遮掩地擺在大眾面前,無論是犯錯的、受刑的、更生的……

面對這些指摘,畏懼難免,但他說這樣也很好,希望大家能在他的人生經歷中,找到一些省思的契機。

「我想對現階段的我來說,傳遞價值是更重要的事,我虛心接受所有的指責,也盡力彌補所有我能做的。這些,也是我原諒自己、重新出發的動力。找到了一個新的出發點,在這個出發點上,我的人生可以重新開始,是改變自己,也是彌補過錯。為了那份饒恕,我願意傾全力去做。」他道。

他既在這,又不允許在這;
犯過的錯、走過的路,以及他現今努力在做的事,既是自我審判,也是自我救贖。

他是誰?
一個試圖將命運翻轉成使命,努力不懈的人,
一個人生路上跌宕曲折,司法的異鄉人,劉北元。(文/有願文化編輯 吳元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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